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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3日下午,走进邛窑遗址公园内的文君书院时,对于即将举行的讲座——“水面行走——从黄色潜水艇到澳洲文学”,我充满期待。主讲人是来自南太平洋的华文作家武陵驿,学术主持是邛崃籍诗人、文化学者席永君。这场围绕澳洲文学与中国当代文学展开的分享,令我和众多文友颇有收获,深受启发。然而,真正让我未曾预料并深受触动的,是另一份遇见——讲座现场,有两个人用吉他和排箫奏出的乐曲,令我在第一时间便被深深打动。他们叫“不老兄弟”乐队。

活动以他们的演奏开场——曲目是《童年的记忆》和电影《教父》主题曲《温柔的倾诉》。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并见识这个乐队。两位演奏者目测并不年轻,估计已经从原来的单位退休。然而,从他们指尖、唇间飘荡出的旋律,瞬间击中了我。

作为当天活动的客串主持人,在两曲奏罢之后,我走上台前,先做了一段简短的开场白。上台前,我迅速浏览了文君书院主理人陈丽文发来的微信:“李勇,不老兄弟乐队创始队长,数次在省市演出中获得嘉奖,多次与美国、欧洲、日本等国际音乐友人同台交流演出反响热烈,挖掘、创作了许多本土民歌山歌歌曲,如《遥望大雪塘》等等。”随后,我向大家介绍了这支来自与我的家乡邛崃毗邻的大邑的乐队,接着又介绍了前来参加当天活动的主要来宾,最后才邀请了当天的主讲嘉宾武陵驿老师和学术主持席永君老师上场。

席永君老师做了开场白之后,武陵驿老师开始了他的主题演讲——“大虚空和造梦人”。他分享了对澳洲文学以及中国当代文学的观察与见解。讲座进行到后半段,席永君老师向武陵驿老师提出了三个问题,两人由此展开了一场关于文学与生命的深度交流。交流进行了差不多的时候,席老师发觉部分听众流露出倦意,便再次请出了“不老兄弟”乐队的二人组合——弹吉他的李勇和吹排箫的陈奇。

两位演奏者都穿着普通的T恤,衣着朴素得就像邻家兄长。李勇老师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把想表达的一切,都交给了怀中的琴弦。而一旁的陈奇老师,同样衣着普通,却接过了解说的话筒。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向大家介绍道:我们今日称之为排箫的这件乐器,在中国古代原有一个更富诗意的名字——“参差”。它得名“参差”,原来正源于那十几根竹管长短不一、依音阶高低排列的形态。而这一视觉上的错落之美,又恰好与听觉上那空灵缭绕、此起彼伏的音色天然相通——古人用一个词,同时描摹了形与声,真是妙不可言。

接着,他温和地继续说道:“下面,我们就换一种风格,其实我和我们这个李队长,我们一直在探索用不同的乐器来表现各个民族的音乐——其实这也是一个文明的互鉴。接下来,我们合作一首非常流行的一首名曲,叫做《飞翔的山鹰》,它是印第安风格的秘鲁民歌……”
就在吉他的低回与排箫空灵交织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武陵驿老师刚才在讲座中谈到的那句话。他化用《圣经》的开篇说道:“起初,神创造南方。”他解释说,南方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称谓,它指向的是我们湿热的心灵、神秘的雨林、我们内心那个幽暗而蓬勃的世界。南方代表着生命力——那些昏暗不明的、暧昧的、挣扎的、盼望的、绝望的东西,最好表达的方式,就是用艺术。而眼前这两位衣着朴素、已不年轻的演奏者,当他们全然沉浸在音乐中,让旋律从指尖和唇间流淌出来的时候,他们所呈现出的,不正是这样一种从南方深处生长出来的生命姿态吗?无关年龄,无关华服,只是安静地、笃定地,把自己内心最幽微也最蓬勃的东西,交给了艺术。

武陵驿老师在讲座中谈到了他的新书《我们都住黄色潜水艇》,他说上卷名为“水面行走”,讲述的正是关于信心的故事。这让我联想到当下的社会环境——不少年轻人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正在蔓延,躺平的、不婚的、不育的、不谈恋爱的,似乎成为一种普遍的情绪。然而,眼前这两位演奏者,用他们的笃定、纯粹和对音乐的赤诚,传递出了一份无法忽视的坚定。这份反差让我对武老师提及的“信心”产生了更深的好奇。后来我向他请教关于“信心”的更具体的内容,他发来了一段关于“行在水面上”的详细叙述。
据《圣经》记载,耶稣在夜间海面上行走,往正在风浪中摇橹的门徒那里去。门徒惊慌,耶稣安慰他们。彼得请求自己也踏出船身行在水面上,起初能行走,却因见风甚大而害怕,开始下沉,耶稣伸手拉住他。这一故事常被解读为信心与恐惧的博弈——踏出船身意味着离开安全与熟悉,定睛于目标方能行走,看向风浪便会下沉。

走出船身,意味着离开安全与熟悉;定睛于目标,而非被风浪吓倒,这才是信心的核心。眼前这两位已不年轻的演奏者,退休之后依然拿起乐器,走上陌生的舞台,把热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来——这何尝不是一种“走出船身”?他们用旋律告诉我:信心不是没有风浪,而是在风浪中依然选择踏出那一步。
继而,我想起“参差”这个名字更古老的身影——它早在《诗经》里就已出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那长短不一的荇菜在水中随波摇曳的画面,与眼前排箫竹管的错落形态何其相似;而排箫的音色,也正如水中的荇菜一般,没有锋利的边界,而是左右流淌、相互缠绕的。一个形容水草,一个命名乐器,同一个词竟藏着如此生动的源头——连“参差不齐”这个我们脱口而出的成语,原来也源自这件古老的乐器。一份文化记忆,就这样在几千年前的《诗经》与此刻邛窑的夏日午后之间,悄然接通了。
我在现场静心聆听,一曲终了,意犹未尽之时,陈奇老师又说:“再为大家演奏一首《最后的莫西干人······”我再次被有些苍凉的旋律带入一个不可言说的神秘之境。正如席永君老师后来在《南方的神秘主义:文君书院澳洲文学讲座剪影》一文中写道:“印第安原住民的歌唱本就浸着万物有灵的神秘,舒缓的音阶像水一样漫过脚踝,把会场的沉静泡得愈发软润,也让那股从文字里漫出来的神秘,多了一层可触可感的温度。”
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种强烈的反差深深触动——他们衣着如此普通,外表如此平凡,仿佛随时会消失在人群之中;然而,当他们拿起乐器,当旋律从指尖和唇间流淌出来,那份光芒却如此夺目,直抵人心。原来,真正的热爱与才华,从来不需要华服来加持。

有幸遇见“不老兄弟”乐队,虽然不曾了解两位演奏者有怎样的经历,但他们此次在文君书院的演奏、他们带来的乐曲,让我触摸到了信心、勇气与力量,那是一种无关年龄的勃发的生命力,厚重而轻盈,青春又圆融,纯粹又温暖······他们用音乐告诉我:真正的热爱,不会因岁月而褪色;真正的笃定,不会因环境而动摇。
感谢这场关于文学、乡愁与信心的遇见。(向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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