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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宇伦(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广场红旗漫卷,开国大典隆重举行。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举国欢庆、万众欢腾的喜讯传遍神州大地,可彼时千里之外的西南云贵川边陲,我的家乡依旧深陷兵荒马乱、动荡不安之中。
那时,川滇公路上军车络绎不绝,清一色向南疾驰。乡间百姓纷纷传言,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正向南边逃窜,人民解放军即将挥师南下、解放西南。我家乡古宋的莲花小镇上,乡公所与大小寺庙里驻扎着数百名国民党残兵,既有七十二军余部,也有新八军散兵。江兴公路的南烂田湾路段,还遗弃着四五辆损毁的国军军车,满目破败萧条。
这些溃散的国军毫无后勤保障,军纪涣散、人心散乱。不少士兵偷偷弃械逃亡,剩余的官兵四处扰民、征粮索物,甚至下乡抢掠百姓钱粮牲畜。十里八乡鸡犬不宁、人心惶惶,乱世乱象尽显。
我老家在莲花乡下农村,解放那年我刚十二岁,在当地的天堂保国民小学读书。时局动荡、战乱四起,老师们早已归家避险,学校彻底停课荒废。孩童不知乱世凶险,我依旧跟着乡里大人,辗转马岭、江门、莲花各场镇赶场赶集。
彼时市面经济彻底混乱,纸币形同废纸,无人愿意流通交易,唯有铜板、银元方可购置物品。农民百姓生活艰难,只能用玉米、大米兑换食盐,数升粮食方能换得一斤盐巴。物价飞涨、百业凋零,沿街商铺大多关门歇业。与此同时,乡间土匪趁乱作乱,四处劫掠大户、哄抢商铺,百姓终日活在惊惧不安之中。山河飘摇、世道颠倒,一场改天换地的巨变,正在西南大地悄然酝酿。
农历十月初十,从国民党军队中侥幸逃归的大舅回到家中,带来了诸多振奋人心的消息。他告诉我们,国民党大势已去、气数将尽,反动政权摇摇欲坠,大半个中国已然解放,用不了多久,西南大地也将迎来解放,成为共产党的天下。听闻此言,全家人既满心期盼,又仍有几分忐忑。
农历十月十二,恰逢我堂兄大婚,邻里亲朋齐聚道贺。喜庆之时,乡间却传来风声,夜里会有土匪上门劫掠滋事。父亲唯恐家人遭遇不测、连累亲友,连夜收拾家中值钱物件,裹挟棉被草席,带着一家人躲进后山松林坡的茅草棚中避险。
深夜子时,远处接连传来阵阵剧烈的爆炸声,声响源自十余里外的川滇公路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深山草棚里的我们惊惧不已,以为大军开战、战火已至,整夜蜷缩在被褥之中,惴惴不安,静待天明。
次日清晨,我们平安归家,土匪并未前来滋事。堂兄一早外出打探消息,终于得知昨夜变故的真相:川滇公路上的宋江大桥、江门场头的汇川桥,均被逃窜的国民党溃军炸毁。
彼时,数十辆解放军军车自南方驶来,整齐停靠在马路岭场南侧的公路上。战士们头戴缀有五角红星的军帽,列队休整,静待道路、桥梁抢修完毕,继续推进解放进程。
听闻家乡迎来解放军,我内心激动不已,悄悄邀约几位同龄伙伴,一路奔跑赶往公路边观望。宋江桥离家不远,我们快步抵达现场,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年少的我们:沿途军车整齐列队,多处路段硝烟未散,解放军战士在路旁埋锅造饭、井然有序,全然没有旧军队的蛮横跋扈。
不少官兵正在全力抢修损毁公路,河面之上,数十艘木船紧密拼接,一座简易浮桥正在紧急搭建。战士们风餐露宿、不辞辛劳,只为早日解放一方百姓。
让我们倍感温暖的是,这些头戴红五星的解放军战士,格外爱护乡间孩童。他们笑着招手让我们上前,分给我们每人一个白面馍馍,温柔又亲切。战士们耐心向我们宣讲:“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专门打反动派、打老蒋,解救穷苦百姓,你们不用害怕!”
鲜亮的五角红星、纪律严明的解放大军、善待百姓的温暖善意、清甜暖心的白面馍馍,还有“解放”这崭新又充满希望的词语,深深镌刻在我的儿时记忆里,终生难忘。
正是这一天,1949年农历十月十三,公历1949年12月1日,叙永全境解放;次日,古宋宣告解放。我的家乡,终于迎来新生。七十余载岁月流转,我们当地人始终将农历十月十三,视作家乡的解放纪念日,岁岁铭记、久久不忘。
家乡解放的那个冬天,乡村百废待兴、秩序重建。乡里迅速成立支前委员会,旧时的乡保长、地方乡绅绅士,纷纷参与征粮筹物、筹措物资,全力支援仍在西南前线作战的解放大军。
工作队进驻乡村,一众未着军装、身配武器的进步青年扎根乡土、奔走一线。我们曾经的小学校舍,成为农民协会的活动阵地。工作队深入田间地头,走访千家万户,发动贫下中农,组建村级农民协会,征收公粮、筹措物资、支援前线,成为彼时乡村的头等大事。
表面看似归于平静的乡野,实则暗流涌动、隐患未除。国民党遗留的特务、反动党团骨干,勾结常年盘踞乡间的惯匪,捡拾国军溃逃时遗弃的枪支弹药,拼凑反动武装,打着“救国军”的旗号,蠢蠢欲动。这群政治土匪由暗处转向明处,公然挑衅新生政权,对抗解放军、残害基层干部和进步群众,妄图颠覆来之不易的解放成果。
1950年春天,乡间匪患再度猖獗,土匪横行作乱、肆意施暴。我年少亲历两场血色惨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七十余载未曾敢忘。
当年三月,我老家仁和村召开农民协会大会,村里儿童团全员参与其中。工作队的两位同志,正带领全村百姓学唱革命歌曲,嘹亮的《解放区的天》响彻会场:“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歌声未落,一群头缠黑巾、手持刀枪的土匪突然冲进会场,气势汹汹。众人猝不及防、惊慌失措,两名工作队员当场被土匪捆绑掳走,会场瞬间大乱,参会百姓四散奔逃、四处躲避。
事后我们才知晓,这场祸乱是当地亢家老婆子暗中勾结土匪、蓄意谋划。被掳走的黄姓工作队员,惨遭土匪杀害于沙坝头河边;另一名队员被掳至青山岩深处。多年后我回乡任教,偶遇黄芝义校长,才得知悲壮往事:遇害的黄芝汉烈士,正是黄校长的亲弟弟。他年少有志、投身革命,高中毕业便参加青训班,牺牲时年仅二十岁,正值青春韶华。
这位曾手把手教我们唱革命歌曲的青年干部,以身殉道、为国捐躯,成为我一生崇敬的革命英雄。后续镇反运动中,勾结匪患的亢氏恶绅、罪大恶极的土匪头子,均被依法判处死刑,正义终得伸张。
1950年初夏,镇北乡、水栏、共乐乡一带的成建制股匪愈发猖獗,作恶多端。他们劫掠申公桥公粮仓库,残忍杀害守粮管粮员,公然袭击三区区公所,枪杀我区区长,气焰嚣张、罪无可赦。
我的外婆居住在观音寺场上,当地祝姓族人皆是至亲。彼时,我的幺外公任职县大队支队长,刚满十八岁的舅舅祝宏富,毅然投身革命,编入剿匪二连,保家卫国、守护新生政权。
四月初,舅舅与两名战友一同前往水栏一带执行征粮任务,行至椒子林时,猝然遭遇百余名土匪伏击。危急关头,三名战士占据小山高地,顽强阻击数倍于己的敌人,拼死掩护群众与战友撤退。激战之中,舅舅不幸中弹负伤。
土匪蜂拥合围,认出他是本地青年,猖狂叫嚣“抓到了转窝子”,不仅补枪残害,更用刺刀连刺数十刀。十八岁的少年英雄血染水田,半亩良田尽染赤红,舅舅祝宏富壮烈殉国,将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保境安民的剿匪战场上。
当夜,乡邻连夜奔赴外婆家报信。悲痛万分的外婆邀约至亲族人,打着火把连夜奔赴椒子林,含泪将舅舅的遗体抬回观音寺。我与父母闻讯赶赴灵前,含泪送别英雄舅舅。
清匪镇反斗争全面胜利后,人民政府为祝宏富烈士颁发烈士证书,专项拨款修墓立碑,烈士陵园的大理石丰碑之上,永远镌刻着这位十八岁英烈的姓名与功绩,供后人缅怀致敬。
二十岁的青年干部黄芝汉,十八岁的热血英烈祝宏富,两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为守护新生的红色政权、守护一方百姓安宁,义无反顾献出了宝贵生命。这两段血色记忆,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终生难忘、时时追忆。
解放之初,西南初定、百废待兴,为巩固新生人民政权、肃清匪患、守护解放成果,无数年轻战士、基层干部舍生取义、浴血奋战。他们青春正好、心怀家国,为了民族解放、百姓安乐,义无反顾以身殉国,用热血与生命筑牢了新中国的根基。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从1949年家乡解放至今,已然七十七载春秋。岁岁年年,我始终铭记家乡的解放之日,缅怀每一位为国捐躯的革命英烈。
雨打青山山更青,
血染红旗旗更红。
革命英烈垂千古,
红色基因永赓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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